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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婪酣爱者的凝视 似与欲落之叶脱力的一刹 力道均等的 蜂蛰 这是一条伶鬼淌成的河 河里哦吟的都是伶鬼 当荒水错拥爱者的沟渠 你读道 “逝者如斯夫?逝者不舍昼夜。” 子在川上伶鬼化百虫噬之而瘦木未腐未老未圮 削作琴的木骨 渺渺出离年限载纪 河床蹑生一只密隙眼 沎沎混沌 初具浮凸盲者的身形 (2025/10/20)

  • 清洁 白炽灯光恒稳地将挂钟的影子投在墙上,加护病房的挂钟,连秒针的走势都是圆顺的,敲不出一声“咔嗒”响。在它流畅滑过的圈里,萧萧把玩一次性纸杯,捏扁复原,纸杯折进半圈痕迹。医院没收了所有随身物品,包括手机。服下护士端来的二倍剂喹硫平,萧萧辗转在一片失真的空白里,状似被白炽灯灼掉翅膀的水蚁。自杀加护病房是个平滑的地方。 她听到隔壁男人下床赤脚踩在地上粘黏的声响,他的视线透过玻璃门时,萧萧正注视着他。他冲她笑,萧萧便也笑。男人长得瘦,背微驮,略微有些秃顶。这里的病人被要求换上款式统一的大袍子,可以想象空落布料下男人的肋骨如鱼鳃,间离支着几欲拦腰折断的身体。走廊的灯泡投下一圈圈涟漪,乏善可陈,男人淌过无垢的灯影,脸灰寂如井水。他的笑很松散,一部分来源于这个国家人人被卷入的那股友好惯性被击碎后,残留在体内的弹片,还有一部分源于某个反义词失去语义的地方。萧萧熟悉这种笑,但这是第一次,她在陌生人身上看到自己的脸。这种陌生的熟悉,与萧萧对己仅是陈述事实时,听者、尤其是医护脸上千篇一律口罩折痕般的职业性笑纹不同。精神科看护区,这个谎安全到做作。 萧萧不记得这是第几次醒来发现自己在加护病房。一开始有些失望,再后来,一种更深的破裂自周围的浓白里弥漫开,抑制了这股失望。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进加护病房便像咳嗽,降温、流感、花粉过敏,都会将她摁进警车或救护车,押入真空间区。时间的川流径自绕过病院,过去式与将来式被一并拢进心电图和点滴瓶里,人不得不使意志暂时屈从于轻信。 萧萧有个高中同学叫小安。小安从市郊的随迁人员子女初中考进这所掐走市区最好教育资源的公立学校。在教育断层似裂谷的滨海小城,即便在公立学校,这群从烂泥似的可怜里迸出骄纵的青少年身后大多拖着一条金牌冲刺补习班的高额账单。中考虽所谓公平公正,分数线齐整咔擦剪落,同学却多来自市里最昂贵的几所私立初中,仅有少数例外,小安便是其中之一。小安寄宿,极少与人交谈。萧萧听小安的室友说,在这个有长达半年燠热苦夏的地方,小安几乎从不洗澡。 萧萧听小安说过话。学校里的人们在饭点多三两结伴去食堂吃饭,落单是一种耻辱。它昭示着缺陷。然而,更让人感到羞辱的是缺陷所指向的秩序暗面泛涌着、呕吐物般不可示人的生活,它意味着当同龄人在升学压力下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痛苦” 聊以相互劝慰时,有些痛苦从词与词间的网眼漏下去了。这种痛苦不因其特性而具有忧郁或潜哀的风雅,它的非普世性仅仅是可耻。可耻而已。萧萧和小安便是可耻的落单者。大多时候,她们在饭点复习功课,等人们陆续回教室晚修,才溜到食堂吃饭。因此,二人没少因晚修迟到挨通报。一次迟到,被年段长堵在楼梯口训完话,萧萧扭头发现小安也正看着自己。路灯斜劈,一道黯淡黄光切开小安半边的脸。小安的左眼在灯光里载浮载沉,眼白尽是连片发乌的血红,右眼沉入阴影,塌缩成一个黑洞。小安抱歉地笑,小口小口像在吃一个只有她能尝出味道的饼。 “我和别人说是撞树上了,其实是我爸打的,不要告诉别人。” 萧萧感到耻辱,不是被通报批评的耻辱,是不小心看见不该看的事的耻辱。凉风忽至,耻辱像水蚁在后颈上爬。耻辱淹没头顶。 萧萧休学后不久,便听人说小安死了。又过几年,疫情隔离酒店倒塌,牵扯出人尽皆知、却无人敢公开谈论的案中案。过去十多年里,官员与商人串通学校,从外来务工人员子女初中挑选女孩,以化妆品、球鞋、书包诱骗,半夜将她们从宿舍带走。以 “交易” 为名性侵。事情便这么持续了十多年,五百多名官员性侵了八千多名女孩。一届又一届的学生,用不完的外来务工随迁子女和留守儿童。两三百元的好处,八千多个女孩在暗无天日的升学压力里想得到一点尊严与关注的青春期,甚至有些可怜可爱的毛躁心思,供养免税伟哥和官员的阳具。室友说小安几乎从不洗澡。 老家的人说,官员只敢碰坏学校的孩子,家长不管的孩子好下手。对话的尾音落在一些好好学习的道理上。 所以要好好学习啊,考个好高中,差学校风气不好就是危险。 话说回来这也太可怕了,妈的官员真不是人啊。 这些事我们之间互相知道就好,千万别对外人说。 妈的学校真不是人啊。 妈的。 孩子真可怜。 所以说啊还是要上个好学校,摇号真是越来越不靠谱了。 学区房又涨价了,地下室一平卖五万。 妈的。 在那些齐耳短发般被一刀修齐的日子,十三岁的小安晚修结束被宿管送上一辆轿车。第二天早晨,当她回到宿舍时,同寝还在睡觉,一种花粉过敏引发的鼻炎特有的如鸦雀哑叫的鼾声,为了应付三分钟内务时间提前叠好了枕在颈下的豆腐被,秋衣卷起的袖口像教辅的折角。有利刃横在双层铁床的每一级梯子上,同寝与她般若两个世界。小安一直觉得,伤害她的不是官员,不是宿管,是那天早晨幼兔绒毛般柔软到溢出勃勃生机的空气。 班主任不知道,成绩优异的好学生小安总是缺席跑操,躲开 “提高一分干掉千人” 和 “拼搏百天我要上北大” 的蚁行队伍,是因为她的月经流了四十多天。班主任也不知道守规矩的小安总是在晨读时犯困,好学生不起带头作用,是因为每晚梦里不断变换面孔的中年男人夺走了她的睡眠。 班主任不会知道,当自己怒气冲冲地斥骂晨读时打瞌睡的小安,她一言不发并非出于少年心气不服管,而是出于感激。因为即便是晨读五分钟的恍惚,中年男人的阳具仍没完没了地乘虚而入,硬着的软掉的,而小安什么都做不了,唯有顺从。 班主任永远不知道,那些不断在梦里出现的阳具让小安对她的怒容抱有怎样近乎宗教式的膜拜与感激。 不是只有穷人的孩子才会在该狼吞虎咽食堂早餐的阶段吃中年男人的阴茎。在很久以后,萧萧才记起为什么那人插入后,自己又搭上他的肩膀几乎是求他再来一次。那人有萧萧的两倍重,挤在窄小的洗手间,反抗一定会挨打。萧萧不怕挨打,但带着一脸的伤回家难以解释,于是只能讨好,近乎是求那人再奸她一次。动作时,她的大脑电光火石如警铃呜呜鬼哭想的尽是不能报警,一旦警察告知家人,才是真的灭顶之灾。强奸也好诱奸也好恋爱也好,什么都没关系,只要瞒过家人便好了,瞒过家人便有希望。萧萧想着父母得知这件事后屈辱痛哭歇斯底里的样子,她看到一片晶铃铃的反光在震耳欲聋的无声里折射出她的声音合着阴道里几乎要捅穿头顶的响好像狗叫。 那人射在她里面然后软下去抽出来。在得知萧萧的父亲与姨妈上床后,十多年来,母亲的娘家极力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同时以出轨为由向父亲要挟无尽的好处。当了十多年家庭主妇,社会能力几近失灵的母亲被娘家洗劫一空,留在婚姻的原地。多年来,父兄靠蚕食鲸吞她的婚姻索了利处,离婚母亲便是娘家的罪人。母亲什么都没得到。母亲不敢恨父兄与丈夫,她恨姨妈,但姨妈就此远走。于是,落不到姨妈头上的脏话,像空气里的灰尘一样落在萧萧身上。儿时母亲每每喊她起床,卧室到餐桌的几步距离,迎面飘来隔夜柯杂鱼的腥咸和脏话的浮尘。很多个回南天,母亲用过厕所后,蒙着水雾的镜子被潦草而用力地擦出一块明晰的银,边缘是未被完全擦掉的、用手指划出的女字旁,脏话的遗骸像被门缝夹死的蜘蛛。 很久以后,萧萧才意识到那晚所看到的反射着媾合声响的斑驳白光原是这面回南天的镜子。也是后来她才明白,划开她与小安的,是人不该在抱怨食堂饭菜的年纪知道中年男人的精液是什么味道。小安从不洗澡。人们闻到小安身上常年不洗澡的气味。萧萧闻到的与人们闻到的不是同一种气味。 萧萧和那人在一起过两年。没有人胁迫她,做爱让她恶心,她只是舍不得这种安全的感觉。否认强上是强奸,强上就只是做爱。只要自己愿意,强上就只是做爱。只要说她想要,强上就只是做爱。只要强上不结束,不离开那人也不让那人离开,就永远不用思考到底是强上还是做爱的问题。只要让自己像婊子,像妓女,像母亲每天辱骂的那些脏话,那人就一点错也没有。只要那人没有错,这便只是做爱,不是强上。 太好了。她矮身闪进半地下出租屋,披着食草动物持续而细密的愕然,淌过一地衣物,迅速褪下内裤。萧萧必须赶在男人动手扒掉她的衣服前,主动脱掉它。如此,她便比自愿还自愿。比起主动让那人变硬,她更迫切需要让自己深信这种自愿。一缕腥气自墙角窸窣蛇行,眨眼间便如藤蔓,贪婪地扎进每个可攀握之处,直到密匝匝缠满整个卧室,萧萧逐渐分不清这到底是那人奸她的欲求还是自己不得不被奸的欲求。随后,她摊开四肢躺在床上,竭力不在身体与床板间留任何空隙,从肩膀到手指尖。那人不会戴保险套,反正一开始就没戴。保险的是每到这时便如约而至的想象:木床板裂开一道缝隙,她随着漩涡从裂隙处消失。 直到后来第一次进精神科加护病房,过于刺目的干净才让萧萧忆起自她褪掉衣物,到那人压上来前,那种像发条拧得过紧、马上要崩裂成碎片的塑料玩具般的僵硬、与惊愕却又缓慢流动的安静交叠的感觉。她总是渐渐被这样的感觉压倒,而她的另一部分则变得很轻,慢慢飘起来,无凭无依地升到空中,像一粒灰尘。从这个视角看,中年男人的后背已经完全挡住女孩的身体,晃眼好像自己真如想象中消失在床板裂隙处。再次落回眼耳鼻舌身意时,正盯着天花板,那人像蛞蝓一样烂在身上,欲望的腥气随着气喘溃泄成几百万个分子涣散,却依然密封在逼仄的房间里,隐秘地酵动成面目全非的模样。萧萧配合、乖巧,只是偶尔咬人,那人笑着。房间的窗帘撇开一个三角,阳光像一层薄薄的灰尘落在窗台的植物上。萧萧也笑,尽管那大概不是快乐,是被灌满惊愕的失语后体内虚沸的副作用,掺着某种释然的感恩。感恩早泄,感恩阳痿。 二十多岁时,萧萧第一次有在他人看来 “正常” 的可以被称作 “对象” 的伴侣,只是这第一次离那种语焉不详的第一次已经过去六年。有过几次,她陡然被拽入厄运的空间。在那个瞬间,她感到许多爬虫自不知何处开裂的空隙钻进思绪,凑近端详,每只虫都长着一张人脸。她将自己整个趴在伴侣身上,仍无法抵御身体要化作一纸字迹,齐头列整的句子也像长着人脸的飞虫,一排排一只只斜斜飞走了。每只虫子飞走时,都挠去了她的一部分,再后来,飞虫一寸一寸划割走她整个的整个,她便不在那里了。萧萧不得不带着这一脑袋蛴螬爱他。 隔壁病房的男人突然破口大骂,诅咒医院夺走他的随身物品,脏话多了便被剐蹭掉脏的本意。萧萧听到几个护士匆匆拥进男人的房间,嘈乱如蚁,大概给他捆了束带,顺便打了一针镇定。男人不再咒骂,慢慢地嚎叫起来,发出一种没有眼泪的、干枯的声响。言语支离的吼叫似无声,在这贫乏而稳定的白炽灯下,每个床位上都躺着不声不响的徒劳。过了一会儿,漆寂升起,病房重又清洁得宛若白炽灯光。 秒针仍一圈一圈平白滑动,疑心如潮汐般规律翻涌,摇摇晃晃充溢着病室。萧萧怀疑那几百颗药其实起效了,她如愿死了,这里是天堂的入口,她正排队等着受审。病房像法院的走廊,老套的体面,连人们的神色都存在相似之处。无尽的门后无尽的走廊,她凝视着,深深似一口井,恍惚看到小安在井底,默然振翅如两洞明窗。 群发邮箱 格蕾塔让木木别来上课了,她刚收到其他学生的邮件,反应木木自残,她们担心木木,担心得上不好课。格蕾塔重新修整语言说,你太累了,学习压力太大了,我们关心你,你应该回家休息。木木说,缺了一年的课,再缺课自己得退学滚回那个下作的来处,划手臂是支撑自己完成日常任务的唯一方式,不是每个人都有钱去看心理医生。格蕾塔说,别人也有自己的残疾,你的残疾影响了别人的残疾。木木说对不起。格蕾塔说,不用总是道歉,我们理解你,课上见。 格蕾塔研究暴力,研究歧视,研究世界对女性真是太坏了。格蕾塔很进步很道德,很女权很反殖民,贴了一电脑盖子五颜六色旗子徽章,左边同性恋右边反战,下边野生动物上边马克思。格蕾塔很友善很关心学生,论文随便写写都是A。格蕾塔给每个屁大点内容放trigger warning并坚信一定会有人被trigger。格蕾塔rate my professor 有4.7分。大家都喜欢格蕾塔。 有几次课堂讨论,木木简直恨透了。她讨厌同学看电影里的强奸镜头时,讨论的是male gaze。先前她不知道,原来有人看到强奸,第一反应竟是male gaze,更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生能够让人在看到强奸时讨论的是male gaze。她不想成为观点的暴君,但她也怨恨自己眼里的电影和同学眼里的为什么不是同一部。另一次上课,有同学滔滔不绝讲起了grooming relationship中的性同意,木木感到妒忌。她并不怀疑同学对所谓人权的激情,不过同学知道何为grooming relationship的方式一定与她不一样,至少同学一定不会是通过在十五岁时一周吃好几颗紧急避孕知道的。这是医嘱里说一年至多只能吃三颗的药,木木的经血因此像格雷塔课上的理论一样源源不断流了一个多月,却因太耻辱而不敢去看医生。格蕾塔教得对,世界对女性真是太坏了。越到这种时候,木木越是语塞,像每晚的噩梦里都有些白天不想回忆的东西堵住她的嘴。 戕害是看到日常生活都会生出核辐射怪物一样尖锐、剧毒、却无辜的恨意;剥夺是当同龄人还在用力张开毛孔末端,以一种新鲜的敏感想竭力从年轻人生的每个日常思绪里掏些意义、道理、感叹句或省略句出来时,木木发现自己没有这股气力。 这种无知让她嫉妒。 木木不愿听懂格蕾塔的话。那些道德的话语轻轻绕过她,女权主义,性少数平权,去殖民化,在格蕾塔教授与同学间环流成温暖的泡泡,母语从玩具泡泡枪里灵灵地冒出来,每个皂泡都折射她们伟岸的悲悯脸孔,千奇百怪的同情姿态颤巍巍碰破在脚边。被掠夺滥用到面目全非的语词,agency,male gaze,consent和trauma,小心绕过危险禁区,彼此心知肚明再进一步便会显得不够正义或有些无知。理论灵巧地掩埋不安,演绎间仿佛这死去的词汇都生出意义,温暖得令人有种牵动小拇指的反胃。 “trauma” 底下当然不是键盘一样的齐头之物,但写不出作业是trauma,看推特是trauma,被强奸也是trauma。Everyone has their own trauma. 把trauma留给一小时两百加币的互助会,唯此时可以开口。去互助会交些有trauma的朋友吧,你们都付了两百刀,合法身份带来的医疗福利让人得以相互知心一小时。互助会像保险套,一次性的场合,一次性的安全,用完可以抱头痛哭,但贪得无厌地重复使用便会陷入麻烦。 “你的精神健康最重要。” “你的经历让你有好多素材可以写进简历里。”…

  • 又是一夜无眠,即便为了产后做月子,特地提前去剪了头超短发,多日未洗,头发还是一缕一缕地扭在一起。胃胀气顶着剖宫产的伤口,一阵阵,似要再次撑开缝合不久的皮肤。阿娟想侧过身子,蜷起双腿消消气,却顿觉胸部也涨得生疼,青筋与红血丝根根交错而分明地凸起,侧身时硬得像两颗铅球,只得重新回到平躺的姿势。整个晚上,阿娟被仰躺或侧躺的念头反复折磨着。十几年前生第一胎女儿时,麻醉的失误落下无法根除的腰痛,时不时便疼得下不了床。上下楼梯时,突然疼得整个身子蹲下去,无法走路,她只好求周围的人将自己扶到墙角。太屈辱了,阿娟想,四十出头,离染上暮气仍为时过早,却活得如此委屈。 现在是早上六点,再过几小时,母亲便会端来那碗每日例行溢鸭汤。窗帘遮光不好,日头初升,透过斑斑孔隙渗进房间,似夜猫的眼睛。阿娟听到楼下鸭舍里的呱呱生此起彼伏。很快,母亲便会戴上斗笠,拖出一只红脸正番鸭,放血,除毛,咚咚砍成小块。蒸锅倒扣一个小瓷碗,四周满满摆上鸭肉,小火炖煮。锅中受热,便会将鸭肉里的汁水、油脂逼进倒扣的瓷碗里。如此,一只鸭子正好能溢出满满一碗肉汁。 事实上,阿娟不喜欢溢鸭汤的味道。每每母亲端着碗走进房间,她便敏锐地嗅闻到那浓厚的鲜甜肉味里,挥之不去的腥臊。热气扑面,她清楚的看到碗里浮着一层厚厚的鸭油,汪汪油脂连成一个反光的大泡,沿着碗口凝成一圈白色的油膏。往心里深深叹了一口气,不敢让神经质的母亲察觉自己的厌烦,于是将溢鸭汤一饮而尽。热汤滑过食管壁,灼热的疼,腥气一下从胃里倒反,灌满口腔鼻腔,鸭油则附在因高龄生产而松动的两排齿上,怎么也刷不掉。她默默倒数着数字,摒气,直至母亲离开,呕、呕,阿娟连着干呕几下,眼泪瞬间冲上眼眶。 不愿再想。于是转头看一旁熟睡的宝宝,八斤重的宝宝,一个小男孩。生下女儿后,阿娟后来意外怀孕过两次。去产检时,医生指着屏幕说,宝宝和妈妈一样漂亮。她的心狠起来,出了b超室,转头便去挂人流手术。阿娟,平日里吵吵闹闹、风风火火,真正面对家,父母的家,或是丈夫的家,情绪却总是乖巧地沉默着。与其说沉默,不如说是心灰意冷。从一个家到另一个家,她像是踏上一艘沉船。一只在甲板上僵硬多时的水产,是不会呼救的。打掉吧,打掉吧,这个家不会再接受另一个女儿,这个家不会接受她再生下一个女儿。 每一次怀孕、生产,都不顺利。怀女儿时,阿娟只有二十五岁,女儿胎位不正,脐带绕颈两周。于是,她只得从医院扛回氧气罐,像菜市场的鱼贩,日日往身体里打氧,现在想来,这何尝不是母女关系的隐喻。怀上儿子,她已过不惑之年。孕早期产检时,医生说她体内有颗子宫肌瘤,如双生般长得和胎儿一样大,贪婪地强取豪夺着生命。后来生产,医生剖开她的子宫,那颗肌瘤却离奇地不知所踪。这是否也是个隐喻? 在女儿出生前,阿娟不知道自己身上也有愤怒,愤怒是一种瞬时而敏捷的反应,是对遭受不公最原始的抗议。阿娟没有习得愤怒的能力,她只是被动地接受伤害,任由伤口在体内发酵,最后源源不断滋生出怨怼。母亲养了一辈子鸡鸭。每到屠宰时,母亲熟练地从鸭舍里拖出那奋力挣扎的禽鸟,一只脚踩住这乳色的肥硕身体,缚住双翼,刀尖在鸭子饱满的脑袋上凿开一个洞,血便驯顺地流进备好的碗里。叫声凄厉转而暗哑,随后鸭舍里生者的呱呱声重新徘徊耳畔。阿娟惧怕母亲宰杀鸭子的动作,因在儿时,她已饱尝母亲以同样的姿态殴打自己。 父亲或许更仁慈,不是吗?在母亲断送自己的学业,将课本丢进那场覆城之雨的十五岁,父亲曾在雨后带她外出,两人沿着村子并排走着,散了好久的心。她看到百年榕树层层叠叠的根系在一夜间倾颓,张牙舞爪的树根忿忿地沾着土星子残喘。邻家小孩顺着倒下的树干,手脚并用爬上树冠的分叉。阿娟想,或许是在那时,愤怒的能力离开身体,抛弃了自己。 细想起来,父亲比母亲更可怖。阿娟想起儿时家里看门的大黄母狗,随着她一天天长大,越吃越多,父亲嫌饲料花钱,第二天便将这昨晚还抚慰着一家子的狗儿卖给屠狗贩子。那条狗被装进摩托车后座的铁笼时,仍舔着父亲的手。可是,可是,阿娟不忍细想,一旦细想,她就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 阿娟握着宝宝的手,宝宝这几日初蜕胎脂,轻轻揉搓,便卷起一层碎细的白色皮屑,裸露出浅红的皮肤。阿娟感到,生产的过程似乎并未完全结束,随着胎脂的脱落,宝宝这才彻底离开自己的身体。有次与女儿争吵,女儿说宁愿被当初那根脐带勒死,也不愿再承受阿娟沉沦的因果。可是,可是,如果自己再勇敢一点,她也不愿喝那碗溢鸭汤。 (写于2024/8/7,原文发布于Matters平台)

  • 工作这么多年,瓦伦仍是睡不惯出差时酒店的软床垫。刚下红眼航班,一个人拖着行李站在堂皇的酒店,登记房号,随后按下电梯按钮,刷房卡,陷入床垫。酒店床垫总是很软,像一汪静水,深不见底,躺上去立马被一股窒息的失重感钳住手脚。这几年,她的睡眠变得很不规律,并非如与莉亚同居时,那种时间上的不规律,而是程度的不规律:有时,整夜睁眼至天明;有时,她沾床便被卷入惶惑的梦境,那些早已深埋的记忆片段,随着死亡妖异地复生,将她拽入荒腔走板的世界。  被酒店的送餐铃吵醒时,瓦伦刚入睡不久。侍应送来的早餐是omelet配土豆泥,外加两片吐司,两块黄油,两块草莓果酱,一小杯水果,一杯黑咖啡,另配糖和奶精。很多年没吃过土豆泥,出差时,酒店早餐大多时候默认是omelet配蒜香欧芹土豆块或炸薯条,若非特别要求,通常不会配备土豆泥作主食。疲累不堪,瓦伦感到一种受骗的愤恨,似在午后和风里,安然仰面倒在绿荫,望见无比湛蓝而旷远的天空;忽而被一枚流弹击中,四周寂静无声,然眼前景象天旋地转,光怪陆离,瓦伦才意识到原来自己身处阒然沉默的战场。  陪莉亚住院时,常吃土豆泥作早餐。那时,瓦伦抱怨住院部的陪床躺椅太过生硬,一翻身便发出巨大声响,吵得本就浅眠的莉亚烦躁不堪。于是,在医生做完夜间例行巡查后,莉亚邀请瓦伦一起躺到自己的病号床上。长期的进食障碍,使莉亚瘦得似座坚硬的金属烛台。莉亚背对着,瓦伦一只手臂从背后环过她身体,小心翼翼,似护着一缕摇晃的烛火,于夜半莉亚服下药物昏睡时,瓦伦摸到她突兀的肋骨似烛台细小的手柄。莉亚身上的病号袍空落落的,一上一下在后背松垮垮地系着两个结,她侧着身子蜷缩起来,节节脊柱如算盘的珠子般凸起,完整地暴露出脊背上的纹身。 莉亚的纹身是一支细长的蜡烛,立在边缘锋利的金属小盘里,烛身横插铁钉数枚。莉亚说,这种蜡烛在中世纪被当作闹钟使用,当蜡烛燃烧到一定程度,烛身的钉子会掉在铁盘上。听到金属掉落的敲击声,人们便知道一段时间已经过去。一开始,瓦伦没有注意到,只有蜡烛的前半截横插着铁钉,而下半截却空落落地孑然立着。只有在燃烧刚开始时,人们能时不时听到那钉子掉落铁盘清脆的丁零声,而当蜡炬燃烧过半,钉子尽数自烛身脱落,它便只是兀自消磨着自己。瓦伦不敢去想,在她听不到丁零声的最后时光里,莉亚是如何顽固而孤独地燃尽生命剩下的半截蜡烛?直到今日,瓦伦才发现,原来莉亚不是烛台,而自己才是那金属铁盘,钉子的敲击声让人不寒而栗。在沉默的后半段距离里,自己是如此迟钝,直至蜡泪窒息地覆盖头脸七窍,才看到莉亚已冥顽地消融。 医院伙食其实还不错,虽多是冷冻食品制成,但勉勉强强还算精心。病号餐会有一份奶素浓汤,通常是蘑菇汤或南瓜汤,两片烘得焦脆的吐司配最便宜的莓果酱,一块香蕉蛋糕或胡萝卜蛋糕,一颗苹果或橙子,一杯咖啡。主食呢,便是多种做法的土豆泥,满满当当一盘子。运气好时,可以分到一块覆在土豆泥上的黄油酥皮,虽这存放在冷冻柜不知多长时间的速食酥皮总是软塌塌不起酥,咬一口黄油便沾黏在上下牙膛,但终归是为这一成不变的乏味土豆泥增加些许口感。土豆泥里会拌入些肉类作蛋白质补充,有时是鸡肉,有时是三文鱼。莉亚讨厌土豆,也不愿吃肉,便任性地要求瓦伦替她吃掉这份主菜。因此,在病院的日子里,瓦伦吃掉好多好多盘土豆泥。那时,她喜欢打一种通关游戏,累积装备,某一天游戏角色便会升级。瓦伦像在屏幕的另一个人生里,累积着土豆泥,她有过希望,似乎只要吃下足够多的土豆,她与莉亚的人生便会如游戏角色一样跨过这腹背受敌的新手阶段。游戏和小说都是奶头乐,瓦伦。 有一些日子,当所有人都享用着莉亚游刃有余的热情与幽默时,瓦伦早已开始承担莉亚那将众人蒙蔽至眩晕的活力躯体下,无可奈何的自我戕害。在出院后的某个下午,莉亚将她拉到公寓的阳台,阳光穿破云层打在不远处的皇家山上,美得让人想落泪。莉亚从背后环住她的身体,细琐的气流喷上她的脖颈。莉亚的舌头轻舔她的耳垂,婉娈的海鳗般不可捉摸。瓦伦突然有种大叫的渴望,她感到那条冰凉的海鳗轻灵地滑过周身,而后随着冥冥中洋流的牵引,远游。她骇然转身,抓住莉亚的手腕想要抵抗洋流,愈是抗衡,却愈是感到莉亚的死志势如潮涌。 她将手探进莉亚裙底,已是濡湿一片。于是,将莉亚半搂半推拉进客厅,褪去蓝色睡裙,中指和无名指没入莉亚身体。莉亚和她说,精神疾病是X光照不见的恶性肿瘤。她遍寻莉亚有限的躯壳,迫切地渴望找到病变源头并决绝地切掉它,而那病源却与莉亚一样固执而狡猾。 瓦伦一部部地翻看莉亚收藏夹里的影片。留下评分的最后一部电影,是荒井晴彦的《火口的两人》。看到直子与小贤漠然倚偎在即将喷发的富士山口,漫天尘灰里,掩埋地底的岩浆暗涌如浓密而恣意的背德快感一般决绝。她回想起莉亚那日留在她耳垂与脖颈交际处的细碎呼吸。侵蚀着自己的低潮突然如山呼海啸般淹没身体,避无可避的悲哀似无休止的浪潮袭来,卷起岩砾将她剐蹭得体无完肤。 她想起,曾经自己惯于将创伤记忆深埋,而莉亚则相反,总是精准地剖开厚厚的疤痕,一次次刺激伤口,追问为什么为什么。瓦伦早已放弃解释自己的生活,而莉亚却不愿放手。自杀可不可以被当作对生活不可解释性的背叛呢?如果是莉亚,她一定会坚定地、一口接一口吃掉这盘土豆泥。但瓦伦不是莉亚,瓦伦怀着不可知的阵痛生活着,于是,金属铁叉一下一下刮碰瓷盘底,将土豆泥刮进垃圾桶。 (写于2024/8/6,原文发布于Matters平台)

  • 白色桑塔纳沿着参差的老街缓行两周,德明在街口停得横七竖八的电瓶车旁找到处空地,便不管三七二十一斜斜地将车别了进去。雨刷器仍节奏地左右晃动,不知是谁撞倒了其中一辆电瓶,其他电瓶便如多米诺骨般一辆压一辆地倒下。熄火,打开车门,电瓶如蛙鸣响成一片,嘟嘟,喂喔喂喔,似一串叫嚣着却无人接听的电铃。下车,三两步闪进骑楼的架空层。由于近几年开始规律运动的缘故,德明如今脚步迅捷。即便如此,仍有点点雨滴落在后颈处,似凉丝丝的春虫,爬爬蠕蠕地滑落。春寒倒返,刚打完四局羽球,一身热汗,转而便被车内的冷气紧紧攥住,汗液凝滞,热气倒逼入体内。从体育馆开车到古街吃黑白切,在交通灯的红绿明灭间,太阳穴突突跳动,喉鼻相接处泛起点血腥味,鼻炎隐有发作之势。此刻下车,风夹着雨点迎面掠过,德明感到后背似骤然捏紧的拳头般一阵猛缩。 回工作消息的间隙,德明点上一只烟,熟悉的焦油味妥直地熨平鼻腔与肺部的骚动。沿着骑楼走过巴黎女人内衣店,洪濑鸡爪卤料专卖店,戆猪仔酸菜面,吴记姜母鸭,一直走到角落便是怣狗黑白切。怣狗黑白切店面很小,塞下卤料备餐台,一个大锅灶,一横一竖两个冰柜,横的储肉,竖的用来放冷饮,便再无余裕。于是,店主怣狗索性在门口的骑楼廊道支起伸缩矮桌三两张,塑料板凳一叠歪歪斜倚廊柱。这几年,南街不少店铺翻新,街道两侧的破落小食店纷纷挂起内置霓虹灯管的招牌。怣狗也在门上挂了五个白炽行书大字:怣-狗-黑-白-切, “怣” 字与 “切” 字的内置灯管早已失灵,远远看去,便只见 “狗黑白” 三字生冷地亮着,走到灯下,密密大水蚁顽固地撞着灯管,直至折翼而匍匐地面,怣狗便叼着烟,林北林娘地乱戳(戳,闽南语竖中指的意思,也可用于比喻粗俗地骂人),将一地断翅虫尸扫进水沟。 老样子,德明要了大骨汤汆红白豆腐各半碟,套肠一条,青菜水丸面线汤一人份,另外,油条一条泡面线,切得细细浸在蒜泥姜醋里的白萝卜丝一味碟开胃。大学刚毕业时,初回镇上工作,德明晚间散步便常来怣狗吃黑白切。那时,生活还未塞满应酬,他内向,下了班便在宿舍翻一套夜市买来的倒版《金庸全集》。时至今日,他仍记得自己最喜欢小昭,温和、忠诚,又明媚鬼马。年轻时他是自卑到泥里,便在武侠小说里做些家国情怀的大梦。 相亲认识了现在的妻,德明咬咬牙带她到县里唯一一家西餐厅吃饭。妻活泼张扬,掀起餐厅玻璃台子上的钢琴弹起来。去了几次,来来回回两首曲子,一中一洋,洋的是《梦中的婚礼》,中的是《白毛女》里的选段《扎红头绳》。妻平时在幼儿园上班,即便能拿得出手的曲目不多,她也不吝每回都兴冲冲地敲击琴键,于是昂扬的无产阶级乐曲便扰乱藤编秋千摇椅。 婚后,德明有几年鲜少光顾怣狗黑白切。后来,母亲癌病三年,他日日往返县城与市医院。药价昂贵,每路过肿瘤科缴费处,总有病人家属因缴不上钱而哀哭,触目惊心。德明年轻,路数通达,敲着键盘算准差价,从黑市的药商手里购买人血白蛋白。转手药物的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叫小梅,在老街附近的营业厅挂份闲职。小梅泼辣,与妻有些相似,区别在于妻的泼辣是一种孩童的任性,似对养育者的耐性测试,一步一步刺探情感的浓度。若德明略显厌烦之色,妻便似只本蛮霸地摇着触角的蜗牛,软下身子缩进乖顺的薄壳里;而小梅的泼辣是由生存的泥沙洗涤出来的,文着眼线的吊梢眼竖起,德明拎上装着药物的黑塑料袋小心翼翼败走营业厅。二十出头时,小梅便是县城有名的泼与刁。当时老街的混混头子地保对她三番五次出言调戏,她二话不说,不知从何处喊来一群退伍兵,打得地保和小弟们从此对她毕恭毕敬。 小梅当然不是什么绕指柔的女人,话语如长枪,嬉笑怒骂,直刺德明脸面。处于事业上升期,每晚加班应酬后,往往已过十点。再去取药,黑洞洞的营业厅亮着一盏台灯,小梅独坐柜台,赏玩新做的指甲。见德明来,她往往没甚好气,劈头盖脸一顿讽刺。德明便拉她到营业厅旁的怣狗切点卤料赔罪。小梅也不真生气,嘲笑几句他的寒酸便作罢。饭毕,已过午夜,这时德明便要开一小时的车赶往市区的医院,替下白天时兄长的陪床工作。陪床的躺椅膈人,天亮回县城上班时,总是浑身酸胀,直至母后,他才第一次睡过完整觉。 便是在这劳顿的间隙,德明畏惧而又不舍与小梅蹲在路边吃黑白切的时光。母亲患病时,他的心里如积压着嶙峋潮湿的乱石堆,坚硬却又霉斑点点。小梅夹枪带棒的话语便似乳化炸药,纷争间一把爆破积石的边边角角,于是碎石尘灰遍地,却兀自空出一片天蓝。只是,母亲那艰辛苦楚的一生,如律令的铁网,将德明牢牢罩于其下,母亲活着,他与小梅便只能是在应酬与陪护间的一个钟里,吃吃大排档的关系。 母亲去世后,律令的铁网像被无形的手骤然收回,前半生将德明囚于宗族与耻辱的铁屋似一场幻梦般轰然隐去。德明如获赦免,抬眼才第一次得见人生这片荒凉无际的原野。撤去铁屋,活在贫穷与母亲泪眼里的前半生如烟般飘远。母亲的贫与病,似遗传一般深凿在德明的身上,却在她亡故后的四十九天里,像肥皂泡破裂得悄无声息。德明在这旷野奔跑起来,他感受到自己疲累之躯的存在,开始规律地打羽球。 羽球,人少,三三两两,因此无需与人多做交谈。德明只打单打,因工作早已耗尽双打时与人磨合的耐性。他偏爱单打独斗的对抗,羽球于空中划出长长的弧线,标示着球网两边寂寞对峙者的距离,这距离是他所贪慕的自由。在密闭挑高的体育馆,如溺水求生者般奋力拼杀几场,心率直升至呼吸困难时,胸腔迸发的急吼在空旷的场馆内徘徊,似球来来去去的抛物线般被牵拉得悠长。 有几次,在周末的羽球馆,德明碰到过文玉。文玉是妻子的表姐,在县里的小学做语文老师,只有周末的白天有时间去球馆打球。文玉在县里的名声不太好,德明有所耳闻。妻曾说过,文玉以前刚从师专毕业时,与县小的老教师传出过绯闻,自此背了放浪的骂名。陪文玉练了几次球,散场时,二人结伴步行到球馆附近的怣狗,有什么吃什么。白灼小管,豆腐蘸酱油,脆肠或套肠,猪肺,一小碟炸醋肉。湿冷的春寒里,水汽细碎地氤着文玉鼻子上的镜片。她摘下眼镜,银色的细框,似某种节肢昆虫的腿。文玉说话也和水汽一般,细细的,碎碎的,连挥拍击球时,都如点水的蜻蜓般不留痕迹。放浪二字,文玉不放,似一直踮着脚走路,也不浪,如针孔般紧密。他想象不出文玉的骂名,也无法想象妻子曾告诉自己的,文玉在十几岁时提着菜刀打算砍死生父的情人。 事发时,正当春节。妻大闹一场,连夜跑回娘家,跪在神龛前哭天抢地。娘家的神龛在厂房二楼,机床鸦声扬起的尘埃里,观音菩萨和土地公灰头土脸,如人一般狼狈可笑。娘家人近些年拿了德明不少好处,所幸都矢口否认他出轨。于是,妻的委屈与怨怼只被当作是孩童的无理取闹一场,大小舅子、丈人丈母娘轮番劝阻,离婚也不过是随口喊喊罢了。这么多年,妻的任性与虚荣早已在县城的面子社会里随德明事业的得势水涨船高,如今当然不忍再回到当初那涸辙境地。 只是,做了对不起妻的事,不得不给妻的娘家人更多好处,无穷无尽的好处。大舅子唯利是图又有勇无谋,总自作聪明妄想在法律边缘大赚一笔,然而往往赔进大半家产,留下烂摊许多便双手一摊,呼德明来收拾。小舅子是个巨婴,好吃懒做,平日唯唯诺诺,却总在钱的事上贪得无厌,精明地操纵着鱼线,钩子划疼德明的愧,不得不有求必应地把社会资源嚼碎了喂进小舅子嘴里。母亲去世后,律令的铁网如做梦般被抽走,而如今,德明感到周身笼着一张软质的网,摸不清的质地,看不见的缭乱纹路,时时绊住手脚,在进食时丝线绕进嘴里,于是从口中抽丝,却黏在指尖甩不脱,抹不掉。 那年节后,为缓和与妻女的关系,开工前一晚全家人去看了场电影,是周渝民与小小彬主演的《新天生一对》。寂暗的影院里,斜后座的情侣磕着瓜子,咔擦咔擦,规整的音律,脚尖抵着德明的椅背。女儿去完洗手间,穿过窄窄的过道小声向路过的观众道歉,随后回到座位上,告诉妻说她来了月经初潮,妻便随她再次一路穿过一排排的腿脚,去卫生间处理。这些天,听妻咒天咒地,再多侮辱的话德明都只当刀子似的吞进肚里。文玉当场便被妻打了一耳光,而在这场过半的电影里,德明迟滞地感到自己也被这经血扇了一耳光。 德明和女儿单独吃过好多次怣狗黑白切,她喜欢用筷尖将醋肉深深、深深摁进面线汤里,直至酥脆的面衣软烂到不成形状,稀稀拉拉裹上面线与地瓜粉的勾芡,像溺死一只肉兔。算是和女儿一前一后离开县城,搬到市里。女儿先考上市里的私立中学,随后,县里的轻工业中小型工厂随颓败的经济如停车棚倒下一辆电瓶车般,一辆压垮另一辆,哀鸣一片,他便也跟着去市区谋生。 事实上,德明吃不惯市区人的口味,总觉得油腻。而刚在市区定居的两年,他天天陪政客商贾在海鲜馆应酬,油汪汪的乳鸽与稠黏如湿泥的高汤沉积肠肚。偶尔回县城,便习惯性的蹲在怣狗切一盘清水脏腑清清口。应酬才知子女也不易。那天,陪女儿去私立中学报名时,市区孩子的报名表是清清白白的白色纸样;市里另两个富裕的县级市孩子,手中的报名表则是黄色;女儿手里捏着的报名表是困窘的蓝色,外县的孩子。 在市区买房的那年,女儿病了。严重的偏头疼、胃疼和失眠,辗转医院和私人诊所,中医西医看了个遍,得到鼻炎、颈椎病、眼镜度数不够等稀里糊涂莫名其妙的诊断。后来,躲躲藏藏,在三院诊出个 “双向情感障碍” 的结果,才算有了归结。德明想起,事发的第二年,在女儿床底发现一摞韩国明星的明信片。羞辱与盛怒此起彼伏,他拽着女儿的头发,逼她亲手烧掉那叠明信片。那夜无风,火舌慢慢舔着纸片上小人的脸,似一簇春蚕细致地啮咬叶片边缘。 他觉得自己也病了。 (写于2025/8/5,原文发布于Matters平台)